專訪法國鋼琴演奏家讓-伊芙·蒂博戴

　　“我的體內流著朋克和搖滾的血液”

　　上個月世博會英國國家館的演出中，一臺以中國畫為設計靈感的施坦威鋼琴“孔雀”特意邀請法國鋼琴家蒂博戴前來表演試音。這位公開的同性戀者，以擅長演奏同性戀作曲家的音樂為人所知。

　　蒂博戴的亮相，真是一點也沒讓人失望。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閃亮，時尚圈稱這種風格為bling bling——紅條紋的外套、破牛仔褲、尖頭鞋、露出胸前長條狀黑曜石項鏈的深V領白襯衫，黑色的戒指、耳朵上戴著耳釘，喝著可樂，時不時露出標志性的酒窩，只有一雙修長的手提醒人們，他有著“法國鋼琴學派的新一代傳人”的稱號。

　　蒂博戴出生于音樂世家，以其充滿色彩變化的音樂風格著稱，人們甚至用“蒂博戴風”為此命名。圖案繁復炫目的“孔雀”鋼琴配以“時尚王子”自是相得益彰，他現場演奏的格什溫的《藍色狂想曲》，讓人感受到音樂翻江倒海般的炫目光澤。

　　把時尚看得與音樂本身并重的蒂博戴是鋼琴圈里的“時尚王子”，是少數會在音樂會上濃妝艷抹的鋼琴家，白面紅唇讓人聯想到西方的易裝癖者。過去，紅襪子和范思哲的全套行頭是蒂博戴音樂會上特立獨行的標簽，如今朋克教母薇薇安·韋斯特伍德成了他的御用設計師。薇薇安是倫敦交響樂團的忠實樂迷，頂著一頭橘紅色頭發的她會綁一條寫著“鬧起來吧”的發帶坐在臺下靜靜欣賞音樂。

　　我們這個時代的李斯特？

　　蒂博戴的同性戀者身份倒也讓他與時尚圈更親近了一點。他立下過一條“江湖令”——社交邀請除非也包括了他的同伴保羅，否則他是不會“駕到”的。“我覺得時尚也是一種藝術，同繪畫和音樂具有同樣重要的地位。時尚設計師也是藝術家，我真的很想成為薇薇安時裝秀的表演嘉賓，我已經苦苦哀求了她好幾次了。”

　　“我從來不認為時尚是一種‘噱頭’，很多人覺得像我外表如此時尚出眾的人要彈奏出美妙的音樂是不可能的事，而我就是要讓他們大跌眼鏡。我堅信，保持完美的心態和體型，才能吸引年輕觀眾走進劇場欣賞古典音樂。”采訪間隙，蒂博戴會旁若無人地主動把頭貼近身邊的指揮家克里斯蒂安·雅爾維“咬耳朵”， 雅爾維則回復說，蒂博戴試圖做我們這個時代的李斯特。

　　這樣的說法，當然跟音樂會曲目有關，他們與倫敦交響樂團合作演繹李斯特的《第一鋼琴協奏曲》，但也不禁讓人浮想聯翩。現代古典樂壇中的同性戀現象幾乎與芭蕾舞或現代舞界的普及度相當，雖然還未趕上時尚圈的正大光明，但一線作曲指揮家中，心照不宣的同志不乏其人。

　　蒂博戴尤為擅長演繹肖邦、薩蒂等人的作品，除了他們是同根生之外，比如薩蒂把一生中的許多時間留在北非，追逐阿拉伯男孩的同時也吸取異國情調的旋律，也是眾人皆知的故事。薩蒂所開拓的音樂遺產，為他同時代的同志音樂家弗雷、梅西安和穆索斯基提供了靈感源泉，此后跨界或說跨音樂語言成為了某種現代派的標志風格。蒂博戴也以愛探險著名，且總與同伴保羅同行，他們并不是一般旅行者，而是總愛踏足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愛丁堡旁邊的一座名為吉福德(Gifford)的小村莊是蒂博戴最愛的地方，每當他要學新的曲目時，他總會住在已故歌劇大師梅諾蒂(Gian Carlo Menotti)的故居，他說，只有這個寧靜和平的地方能讓他安心練習。

　　時尚王子+孔雀鋼琴=有聲的行為藝術

　　即便在錄音時，蒂博戴也對服裝和造型特別挑剔。“因為一旦我在彈鋼琴，我整體的形象就會融合成音樂的一部分內容，如果服裝很糟糕，不但會影響我的心情，聽眾的心情也會大打折扣。因此，我必須要有精致的妝容、典雅時尚的服飾，才能以一種愉悅的心態去演奏作品。”這次，為配合圖案繁復的鋼琴，薇薇安為蒂博戴設計的演出服是干凈、精致的西裝，鋼琴演奏即將成為某種有聲的行為藝術。

　　蒂博戴出生于法國里昂，父親是法國人，除了在里昂大學教歷史和地理，更是一名業余小提琴家。出生于德國的母親在大學里教授德語和德國文化，也是蒂博戴的鋼琴啟蒙老師，3歲時給他上了第一堂鋼琴課。蒂博戴5歲便進入里昂音樂學院學習，9歲與當地的樂團公開合作表演了拉爾夫極其復雜的“Concerto in G”。12歲時，蒂博戴獲得里昂音樂學院的金牌，從而進入巴黎音樂學院，三年后在紐約贏得青年音樂會藝術家試奏獎。這是一個“音樂神童”標準的年少時期。蒂博戴的首張專輯《拉威爾鋼琴作品全集》便獲得了格萊美獎的提名，也贏得了德國“唱片大獎”的肯定，這或許和他的老師狄斯卡維斯(Lucette Descaves)是拉威爾的學生，且與之交往甚密有關。

　　蒂博戴的父親在他就讀巴黎音樂學院時告訴學校的老師，“我希望他有一個面面俱到且快樂的生活，即使他會將鋼琴作為終身職業，他都應該繼續上完學校的全部課程。”雖然父親在蒂博戴19歲時離世，但他的教誨一直為蒂博戴所銘記。

　　如果在演出那天有一個自由的下午，蒂博戴會吃頓不錯的晚餐，然后四處逛逛購物。他尤其喜歡商場。“我只是悠閑地走走，通常不會買東西，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融入當地居民的方法，尤其是去一個像亞洲那么遙遠的地方。”蒂博戴游遍天下的另一優勢在于他精通英、德、法、意四種語言，以及聽得懂但說不好的西班牙語。當然，這和他在世界衛生組織工作的懂得七國語言的姐姐不能相提并論。在他看來，會這五種語言，即可在世界任何地方生存。而更值得高興的是，這能讓他閱讀到最愛的文學作品的原版，包括里爾克的詩和莎士比亞的戲劇以及詩歌。

　　蒂博戴第一次嘗試為電影配樂，是在《貴婦畫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中演奏了兩首舒伯特的即興曲。他充滿變化色彩的演奏贏得了電影界的關注。2006年，他在電影《傲慢與偏見》里貫穿電影始末的鋼琴獨奏得到奧斯卡最佳電影原創音樂的提名。最著名的則當屬電影《贖罪》的演奏，獲得了2008年奧斯卡獎和金球獎雙料最佳電影原創配樂。蒂博戴還在電影《風中新娘》(Bride of the Wind)客串演出過。

　　B=《外灘畫報》

　　J=讓-伊芙·蒂博戴(Jean-Yves Thibaudet)

　　自由浪漫的法蘭西學派

　　B：今年是肖邦年，人們原本以為你是要來彈肖邦的。

　　J：明年就是李斯特年了，李斯特寫得非常難，需要很高的演奏技巧，但其實其中也有很多真摯的情感。李斯特在他那個時代是個非常前衛的人，去各地表演時會乘火車，也會騎馬，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我喜歡這種我行我素，不墨守成規的人。

　　B：你細膩而富有變化的 “蒂博戴風格” 演奏手法，是受到法蘭西學派的影響？你擅長德彪西、拉威爾、薩蒂的作品，演奏德奧作品比較少。

　　J：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媽媽是德國人，我有一半的德國血統，我還是挺喜歡德奧作品的。我出生在法國里昂，在那里，自家酒窖里釀造的美酒和美妙的音樂伴隨我一起長大，深受法蘭西風格影響的我自然而然地愛上了印象派繪畫作品和音樂，法國音樂是有彈性的，自由而不機械，有豐富的色彩變化和朦朧的畫面感。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不同生命階段的豐富經歷會給我不同的感受，然后浸潤到音樂的理解中，比如現階段，我就經常演奏李斯特的作品。

　　B：還是要問你演繹法國鋼琴作品的秘訣。

　　J：可能就是要喝上一杯法國葡萄園內釀制的紅酒吧，這是一種天生的秉性，只要你熱愛法蘭西文化，深刻地理解其中的精髓，就已經成功一半了。演奏的最高境界，是追求靈魂和精神的自由。

　　B：所以你不受傳統制約，絕不放過臺上扮靚的機會？

　　J：對，這是法國人特有的自由浪漫情結，我喜歡嘗試潮流和變化，體內流著朋克和搖滾的血液。我家的衣柜中放滿范思哲、Dior的服飾。現在，薇薇安為我設計并定制參加所有演出、時尚派對的服裝。即便飾品不對，我都感到渾身不對勁。

　　B：聽說你喜歡旅行，還會幾國語言？

　　J：旅行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每年我都會花不少時間在世界各地汲取當地的文化精髓。我記得父親在我小時候曾對我說：“即使你已決定以鋼琴家為生，但也要用心體會除了鋼琴之外更為豐富的人生旅程。”我涉足的方面很廣泛，文學、語言、歷史、電影、旅行等都豐富